忆苦餐：一段特殊年代的童年味觉记忆

在“以阶级斗争为纲”的特殊历史时期，对学生的思想教育中，“忆苦思甜”是一项重要内容。学校希望通过各种形式，让学生了解旧社会的苦难，从而珍惜新生活，培养无产阶级感情。其中，“吃忆苦餐”因其能调动最直接的感官体验——味觉，被视为一种效果深刻的教育方式。

我人生中唯一一次吃忆苦餐的经历，发生在刚上小学那年，至今记忆犹新。

那时，我们的学校正在改造，教室临时借用附近一户人家的堂屋。那是一间土砖砌成的老屋，光线昏暗，地面坑洼不平，勉强容纳下我们那些并不齐整的课桌。一天放学时，班主任布置了一项特别任务：明天每人带一把野菜和一把米到学校，由班级统一制作“忆苦餐”。

这个任务让我们犯了难。我们都知道野菜是旧社会和红军长征时期的食物象征，但具体什么是野菜、去哪里找，大家毫无头绪。那个年代，家家户户养猪养牛，孩子们放学后的主要任务就是打猪草、放牛。村前屋后、山野田间，但凡动物能吃的绿色植物，几乎都被采撷殆尽，连猪草都稀缺，何况野菜？

向父母求助后，母亲想出了办法。时值秋季，红薯刚刚收获，屋檐下堆满了红薯藤。母亲摘了一把还算新鲜的红薯藤叶交给我，心想：这东西是喂猪喂牛的，旧社会劳动人民过着牛马不如的生活，吃这个大概能模拟那种艰辛吧。

第二天到校，我把一把米和一捧红薯藤叶交给老师。环顾四周，发现同学们“英雄所见略同”——大多数人带来的“野菜”都是红薯藤叶。老师见状，并未多言。

老师们将收集来的红薯藤叶在借用的厨房里洗净、择去烂叶、切碎，然后借来一口大锅，升起柴火，将米和叶子一锅熬煮。最终，熬出了一锅黑黄相间、粘稠如糊状的食物，其外观确实与猪食有几分相似。

第二节课后，忆苦餐熬好了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味。下课铃响，老师们在家主的协助下，给每位同学分发了一小碗。开吃前，老师神情严肃地讲述了旧社会劳动人民食不果腹、衣不蔽体的悲惨生活，对比了新社会的幸福，并带领大家高呼“不忘阶级苦，牢记血泪仇”的口号。

面对眼前那碗黑乎乎的糊状物，同学们面面相觑，无人敢动。直到看见讲台上的老师已经开始大口吃起来，大家才勉强动勺。我闭上眼睛，将粘稠的食物扒入口中，本想像喝中药一样直接吞下。但几口之后，却发现味道并非想象中那般难以忍受，甚至带有一丝淡淡的清香和米粥的味道。

用餐期间，老师再三强调要严肃，不准说话嬉笑，必须带着“阶级感情”吃。因此，教室里气氛凝重，只有一片窸窸窣窣的进食声。或许是被这肃穆的氛围感染，一些女同学吃着吃着便低声抽泣起来，眼泪混着粥羹咽下，仿佛真切体会到了旧社会的苦难，这更增添了现场的悲情色彩。

餐后，老师询问大家的感受。同学们大多不知如何回答，因为这份忆苦餐虽然卖相不佳，但实际口感并未如预期那般可怕，甚至有点滋味，很难与想象中的“万恶旧社会”直接关联。加之临近中午，大家本就有些饥饿，一碗热粥下肚，反而觉得舒服。有几个胆大的同学，甚至小声询问老师能否再添一点……

就这样，刚入学的我们，通过这顿特殊的餐食，完成了一次“忆苦思甜”的教育。

如今，半个世纪过去，时代变迁如电影翻页。许多童年往事已渐模糊，唯独这次吃忆苦餐的情景，连同那碗“红薯藤粥”的复杂滋味，依然清晰如昨，成为一段难以磨灭的集体记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