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都之行:一份孝心的传递与故乡的变迁

时间:2026-01-15 14:47:15 优秀范文

清明前夕,我本计划从上海返回江西樟树老家,为外婆扫墓,并看看家乡的变化。儿子为我买好了4月5日从上海松江南到南昌西的高铁票。然而,计划赶不上变化。我刚回到南昌家中,母亲便打来电话。原来,老伴已将我回乡扫墓的打算告知了她。母亲随即联系了家乡的舅舅,舅舅听闻后十分感动,但出于对我们的关心,他极力劝阻。

舅舅在电话里恳切地说,清明时节风雨多,外公外婆的墓地在郊野山上,路面湿滑难行。我们年事已高,长途跋涉恐有危险。他让我们放心,心意他定会代为传达,并在清明当日亲自去祭扫。听到舅舅如此为我们着想,我心中满是感激,便不再坚持亲自前往。

4月6日一早,我去新建区看望母亲。进门时,她正在吃早饭。我放下行李,先到父亲遗像前默默祭奠。随后与母亲坐下聊天,我急切询问她的近况。母亲语气平和地告诉我,近两个月她已不慎摔倒三次,其中一次磕到头部,半晌才缓过来。我立刻紧张起来,追问是否告诉了妹妹。母亲说已商量过,妹妹建议她搬过去同住,以便24小时照应。我敦促母亲尽快搬离,她答应了下来。

谈及这些惊险经历,母亲却异常淡定,转而拿出两份她亲笔写下的文稿。一份是对我们子女及孙辈的感念与评价,字迹娟秀有力,言语间满是对我们不同尽孝方式的欣慰与感激。另一份,竟是关于身后财产分配的初步想法。她从容叙说,面带笑容,仿佛在聊家常。这份面对生命议题的豁达与未雨绸缪,让我在敬佩之余,联想到她近来的身体状况,不禁心生寒意。

午饭时,母亲向我们兄妹表达了她的心愿:希望百年之后能魂归故里,将骨灰安葬在樟树。我们完全理解这位87岁老人的乡愁,郑重承诺定会帮她实现这个愿望,并祝愿她健康长寿,安享晚年。母亲随即提议,若天气好,不妨去一趟樟树市,向殡葬管理部门咨询相关事宜,顺便看望在药材市场工作的表妹陈红霞,也了解一下舅舅一家的情况。我与妹妹当即商定后天出发,妹妹随后在网上订好了火车票。

说到妹妹,她是我们家中付出最多的亲人。父母年迈后,她长年累月、无怨无悔地承担起主要的照料责任。父亲病重期间,她奔波于单位、医院和家庭之间,喂水喂饭,擦身洗衣,日夜操劳。母亲也曾因劳累病倒,妹妹和妹夫便同时照顾两位老人。父亲去世后,母亲坚持独居,妹妹和妹夫便每日过去做饭、打扫、陪伴。母亲几次突发重病,都是在他们的精心护理下转危为安。她知道大哥一家远在上海,二哥工作繁忙,便用自己瘦弱的肩膀,与母亲、弟弟一起,扛起了家庭的重担。

4月8日上午,我和妹妹从南昌站出发,乘坐K2365次列车,一个多小时便抵达樟树市东站。出站后,我们按计划先前往中药材市场寻找表妹。车站外,的士司机们用浓重的乡音招揽生意,报价每人40到50元。我们觉得不划算,便去寻找公交站。等车时,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司机主动搭话,说公交要等很久,提议坐他的车,每人只收20元。看他态度诚恳,我们便答应了。

车上,老司机一口地道的樟树话让我们倍感亲切,仿佛回到了童年。我们也用方言与他交谈。他坦言,这段路通常收费更高,看我们是老人,便只收20元。他性格开朗,一路向我们介绍樟树药材市场的经营状况和“药都”的发展前景。我们一边聊天,一边欣赏窗外的城市风光,约20分钟便到了目的地。

在药都的标志性雕塑下下车后,妹妹联系上了表妹陈红霞。我原本已在附近一家酒店点好了菜,想请表妹一家吃饭。但妹妹告知,表妹已订好了餐馆,坚持要尽地主之谊。我们只好向酒店师傅致歉。表妹将我们引至一家干净整洁的餐馆包间。二十多年未见,眼前的表妹已四十多岁,面容黑胖结实,说话快人快语,显得干练成熟。她与人合伙经营一家药材公司,担任经理。她感慨道,如今药材生意竞争激烈,樟树“药都”也面临各方挑战,压力不小。她欢迎我们的到来,并转告舅舅一家安好,让母亲放心。得知我们已买好当晚返程的车票,她略感遗憾。

席间,表妹点了两小瓶郎酒(妹妹不喝),我们边吃边聊。当话题转到她的父亲(我的舅舅)和外婆(她的婆婆)时,我的记忆闸门瞬间打开。

我与外婆的感情,深入骨髓。我出生后不久,母亲缺奶,家境困难又买不起奶粉。外婆毅然决定,给当时仅比我大一岁的舅舅(她的儿子)断奶,转而哺乳我这个早产的外孙,助我度过了生命最初的危险期。当时不愿断奶的舅舅哭得声嘶力竭,被人抱开。此后,我与舅舅虽差着辈分,却情同手足,在外婆的呵护下一同长大。外婆终日忙碌,操持家务,洗衣做饭,养牲畜,种菜地,农忙时还要下田帮忙。晚上常在油灯下缝补衣物、纳鞋底。她总是最早起床,最晚睡觉,无怨无悔。每逢河对岸镇上有集市,外婆常牵着我的小手,坐渡船过河,给我买糖果点心。如今回想这些点滴,外婆勤劳、善良、朴素的面容犹在眼前。我高中时写的作文《我的外婆》,还曾被语文老师当作范文在多个班级朗读。

我的童年大部分时光是在外婆家度过的。上世纪60年代中后期,我在外婆村里上小学,与舅舅和邻居孩子们一起上学、放学、嬉戏打闹,下河摸鱼游泳。那时特别淘气,“文革”期间学校停课,我们一群孩子闲来无事,竟模仿着大人排演革命样板戏《沙家浜》。作为“孩子王”,我扮演了“忠义救国军”司令胡传魁,动作夸张,唱腔走调,那段在外婆家的童年,是我人生中最自由快乐的时光。

我滔滔不绝地回忆完,妹妹将话题引回此行的正事。她告诉表妹,我们此行肩负着母亲委托的“使命”——为她百年后的骨灰安置事宜提前咨询,计划下午去殡葬管理中心打听手续。表妹听后,提醒我们可以先电话咨询。妹妹立刻上网搜索,联系上了相关机构的工作人员。没想到,一个电话就基本解决了所有疑问。工作人员详细介绍了办理条件、手续以及当前流行的安葬方式,特别推荐了本地兴盛的“鲜花葬”。这让我们省去了上门奔波的时间,下午便可安心游览。

饭后,我们在表妹的办公室稍作休息,便告辞前往中药材市场参观。市场规模宏大,药铺鳞次栉比。各种中药材或堆放在敞开的袋中,或存放于药柜抽屉;中成药琳琅满目,陈列在柜架和玻璃瓶里。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药香。妹妹受母亲之托,买了两袋配有益智仁、莲子的红糖,自己也选购了菊花茶、桑椹,并配了一副安神的中药。我们逛了好几条街、数十家店铺,妹妹满载而归,感慨道:“这里不愧是‘药都’,物美价廉,品种齐全,名不虚传!”

樟树药业历史悠远,唐代已成药墟,宋元形成药市,明清时期臻于鼎盛,享有“药不到樟树不齐,药不过樟树不灵”的盛誉。然而,曾因设施与交易方式落后,“药都”繁华一度褪色。自2004年起,樟树开始规划建设高标准、大规模、设施一流的中药材专业市场,配备了现代化的电子商务交易大厅及各类配套设施。可以预见,这座千年药都必将焕发新的生机。

从药材市场出来,时间尚早,我们又饶有兴致地逛了逛药都公园。最后,我们带着为母亲寻得的答案和对故乡变迁的感慨,踏上了归程,于当晚十点顺利返回南昌。

此行虽未亲自为外婆扫墓,却完成了母亲的重托,重温了血脉亲情,也见证了故乡“药都”在新时代的脉动。这是一次孝心的传递,也是一次深情的回望。

(2024年4月10日于南昌)